昨天，项飙老师在浙江大学开展了一场讲座，我在小红书上刷到了许多讲座切片，深受触动。他在讲座中提到，当下的我们总是陷入深深的焦虑，迫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，来抵御内心的不安。结合讲座内容，我整理了自己的感悟，也试图读懂这份焦虑背后的根源与破局之道。
项飙老师认为，我们对“抓住”的执念，主要源于三个层面的现实：
其一，是主体性的膨胀。过去四十年，经济的高速增长与教育的全面普及，让年轻一代滋生出一种强烈的信念——“我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”。这种信念逐渐演变成一种执念：先看清一切，再开始生活。“他们往往希望对这个社会看得很清楚，在把握得非常具体的情况下去活出自己的人生。因为读书多，他们愿意去分析、去定义世界。”项飙老师坦言，这与他早年做农民工研究时看到的状态截然不同：“那些农民工朋友的逻辑是‘先生活再分析’，而非‘看透了世界，才去在这个世界上生活’。但年轻一代不一样，他们有着极强的执念：‘我要看清一切之后，才能够决定我怎么生活。’”而这一切的根源，正是经济与教育发展带来的个体“主体性”的空前强化。
其二，是社会的物化。当下，社会的正规化进程将复杂多元的社会生活，简化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路径、一个个可计算的指标。这种简化让人们产生了一种错觉，误以为世界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，只要按下对应的按钮，就能得到预期的结果，一切都可操控、可掌控。
其三，是预期的落空。随着经济增长放缓，很多人发现，曾经坚信的“努力就有回报”的承诺，似乎不再绝对成立。此时，人们很少去质疑社会结构的问题，反而会产生一种认知：“我终于看清了生活的真相”。这种“真”，带着强烈的压迫感——“越是在艰难、失望的处境里，人们越会觉得自己看到的世界更‘真’。仿佛曾经的希望、憧憬和兴奋都不够真实，只有在郁闷、迷茫的境况下，那个‘真实’的东西才会愈发清晰地浮现。”
项飙老师进一步解释，这种压迫感的“真”，并非毫无道理：“人们会觉得，这个‘真’是自己无法抵挡的，它的重量远超过自身，是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存在。人们必须服从它，而非让它顺从自己的意愿，因此，这个‘真’才显得格外真切。”也正因为这份真切的压迫感，人们才更迫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，抓住一个“真”的东西，来安稳度过这段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。
讲座中，项飙老师还分析了张雪峰老师爆火的原因——他并非否定张雪峰老师，而是透过这一现象，解读当下人们的生存焦虑。张雪峰老师之所以备受欢迎，核心在于他将复杂的教育选择、人生道路，简化成了一个个具体、可落地、能直接“抓住”的建议。这种简化，恰好击中了焦虑者的痛点：它给出了一个“标准答案”，让人们觉得只要跟着走，就不会出错。
但这种简化的代价，是教育本身的生命体验维度被彻底消解。“人们填志愿时，不会去思考这门学科学起来是什么感受，不会去问自己是否喜欢每天与这些知识、事务打交道，教育被完全简化成了未来的收入和社会地位的筹码。”这正是我们当下的真实写照：我们渴望一切都能像一场考试，只要足够努力，只要找到标准答案，就无需害怕未知。
更令人心痛的是，这种“唯结果、重量化”的逻辑，已经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项飙老师分享了一个令人深思的例子：“一位985大学的老师告诉我，他在两百多人的大教室里上完45分钟课后，宣布休息15分钟。可除了少数人去上厕所，几乎没有学生起身活动，大家都坐在座位上，继续盯着平板或手机。”除此之外，中学时，亲人离世会被家长刻意隐瞒，只因死亡会干扰学习，在他们眼中，只有考试才是“真实”且重要的；朋友被分成“有用的”和“没用的”，中学时的友情被视为“不真实”，唯有好大学里能带来资源的“高质量人脉”，才值得珍惜。当所有无法量化、无法带来即时回报的东西，都被贴上“不真”“无用”的标签，我们的世界便变得贫瘠而单向度，失去了生活本应有的温度与多样性。
项飙老师观察到一个普遍现象：当人们对外界的“抓住”变得越来越难，这种控制欲便会转向内部，变成自我对自我的残酷压迫。很多年轻人的心中，都存在一个“大我”与一个“小我”：“大我”是理性的、功利的，它要求自己必须进步、必须优秀，不能落后；“小我”是感性的、脆弱的，它会哭、会累、会生病，会渴望休息与包容。当“大我”无法掌控外部世界、无法实现预期时，就会将所有的愤怒与挫败，都发泄在“小我”身上——一道题做不出来，就惩罚自己跑八百米；一次月考失利，就惩罚自己连续一个月吃难以下咽的饭；生病时，不仅不心疼自己，反而会骂自己“为什么这么弱”。
项飙老师点出了这种自我惩罚的本质：它是将结构性的失败，转化成了个人的道德问题。人们通过自我攻击，暂时化解了内心的矛盾与焦虑，却也给自己留下了巨大的心理创伤，浪费了大量的精力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项飙老师并没有给出任何简单的解决方案，他坦诚地表示，自己今天所做的，只是“第一步的第一步”——把当下人们的挣扎与困惑，清晰地描述出来，让大家看清自己的处境。随后，他分享了一个关于“拉网”的比喻，来解读一种更从容的生存方式。
“本雅明在评论普鲁斯特——也就是《追忆似水年华》的作者时，说那部小说读下来，给人一种‘拉网’的感觉。”项飙老师结合自己的理解，将这种感觉具象化：“你站在一艘渔船上，这艘船本身就充满波动、颠簸不定，海上的浪也可能十分汹涌。你拉着一张网，网里有什么，你完全不知道——可能有鱼有虾，可能有石头垃圾，也可能只有泥沙。这一切都藏在水下，充满未知。但当你开始拉网，你会清晰地感受到网的重量。”
他进一步阐释这种“拉网”的意义：“第一，你感受到的网的重量，是因为你在拉、在用力，这份重量才得以生成。这种重量，和你拉一块石头、一块铁块的重量完全不同——网里的重量，是由多样的事物构成的，有石头有虾，你能感受到它们的跳动与波动，感受到生命的鲜活与多样。第二，当你在水里拉动渔网、感受到这份重量时，正是因为你的用力，你会觉得自己站得更稳、更扎实。你在作用于这个世界，同时，世界也在反作用于你。在这样高度波动的状态下，浪在动、船在动、网里的东西也在动，一切都是未知的。但正是在这样的拉扯中，在你将网里的东西拢在一起的过程中，在你向世界施加作用力的瞬间，你会产生一种坚实的存在感——你觉得自己可以站稳，可以与这艘船、这片浪相互作用，共存共生。”
项飙老师强调，这种“网式的拉住”，与我们之前所说的“抓住”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：“‘抓住’，是将社会生活简化成几个明确、可量化、易评比的指标，然后拼命去追逐，却忽略了自己的真实体验，忽略了丰富多样的社会关系；而‘拉网’，则是直面生活的本真，与自己的各种经验、与这个复杂的世界保持连接。”他认为，“抓住”的最大问题，就是将社会层面的矛盾，转化成了个人的内心矛盾，这背后，或许是一种“双向物化”的困境。
听完这个比喻，我也有了自己的思考：“拉网”，本质上是在呼唤我们学会接受不确定性。世界本就是一片流动的海洋，充满了未知与多样性，我们不必等到看清一切再出发，不妨边行动、边感受，在与世界的互动中，慢慢建立对生活的认知；不必执着于抓住某一个确定的点，不妨拉住一张包含所有可能性的网，拥抱过程本身——失败与挫折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，网里有石头、有垃圾，这不是我们的错，而是生活的常态。
我想，“拉网”是一种比“抓住”更勇敢、更积极的生存方式。“抓住”的背后，是恐惧——恐惧未知，恐惧失败，所以才急于抓住点什么，来获取安全感；而“拉网”的背后，是勇气——勇敢地面对不确定性，主动地与世界互动，不逃避、不内耗。“抓住”，让我们变成了被动的客体，我们的价值，取决于是否能抓住那些既定的指标，取决于他人的评价；而“拉网”，让我们成为了主动的主体，我们的价值，源于自己的行动，源于与世界互动时感受到的那份“重量”，源于在颠簸中依然愿意用力的坚持。“抓住”，让我们把社会的矛盾、时代的困境，都独自扛在身上，用自我惩罚化解冲突；而“拉网”，让我们跳出单一的评价体系，在更广阔的世界里，找到自己的位置，与生活温柔共处。
其实，项飙老师想表达的，或许可以这样通俗地理解：与其在岸上拼命抓住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稻草，在焦虑中反复内耗，不如勇敢地跳上船，拉起属于自己的网，在海浪的颠簸中，感受自己的力量，接纳生活的所有模样——只是他用了更诗意、更深刻的表达，将这份生存智慧传递给我们。
最后，我想用钱穆先生的一句话，结束这篇感悟：西方有神论的超越，靠的是外在的神来提拔人；而中国人的超越，是内在的超越——我们无需依赖外在的标准，无需执着于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，只要守住内心的力量，在与世界的互动中扎根生长，便能实现自我的超越，在不确定的世界里，活得出属于自己的底气与从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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